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ㄧ位心理学家的疗癒书写:我对「自杀者」有价值批判吗?

2020-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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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杀者」有价值批判吗?

一位年轻的网路名人自杀,引发社会对自杀议题的关注。台湾这些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某个社会名人自杀身亡的新闻,这样不幸的事件也发生在我们学校,一位研究所二年级的男学生,两週前喝厕所清洁剂自杀身亡,全校师生心情沉重。因为媒体的报导,许多同学都知道这件事,我在课堂上陆陆续续与同学讨论,觉得自杀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的个人问题,而是社会问题。事实上,每学期的心理卫生课程自杀议题的讨论大概都佔据一两週,因为一个人自杀,影响範围深远,每一次的自杀事件都会捲出大小不同的风暴,袭击周围的人。而且,自杀多次挤入台湾每年死亡人数的十大死因之一。

在讨论自杀议题之前,我习惯做小调查,问班上同学,从小到大有过自杀念头的同学请举手,每次举手的人数都超过全班人数三分之一。有些同学是看到这幺多人举手,自己才慢慢举手,然后大家相视而笑,开始在课堂中开放讨论。有些已经远远走过自杀阴霾的同学,会更深入分享自己过去的经验,分享自己如何走过那段「黑暗期」。也有少数的同学仍被阴影笼罩,不会在课堂上公开,会以书写的方式或私下找我谈。很多同学说,看到这幺多人有过自杀念头,如释重负,原来不只自己曾有厌世厌己的感受,大家面临的问题虽然情境不同,但感受是大同小异,因此听到别人如何重生的过程,特别有收穫。

设法在痛苦中找到意义

我在课堂上以激动的语气说:「有结束生命的勇气,怎会没有结束痛苦的能力?」,要杀死自己,需要莫大勇气,因此我认为,既然无惧死亡,那痛苦又何惧? 结果有两位同学的心得报告对我上课讲的这句话,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与反应,一位认同,一位相当反弹。认同的学生写说:

我在她的报告上立刻回应:「yes, 放下痛苦也是一种能力。」觉得这位同学有看到我想要表达的重点。我针对的是因为觉得人生很痛苦、没有希望、厌恶自己而想自杀的人,而不是社会学家涂尔干论述的「利他型」自杀。然而,反弹的同学对这句话却有完全不同感受,她认为我批评了自杀者。她写说:

这位同学对于自杀者有着很深的同理,认为我说的这句话是在指责自杀者。我回想自己在说这句话时,背后动机真的如同第一位同学所理解,就是要提醒每个人皆有放下痛苦的能力,不一定要以结束宝贵生命的方式来终止痛苦。可能因为我自己怕死,很难想像有人不怕死,因此觉得能主动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必然是相当有勇气的人。但我可能用错了名词,以「勇气」形容因痛苦厌世而自杀的人,并不恰当,也许他们是彻底的沮丧绝望,没有其他路了,对活着已经没有任何希望感,唯有让自己失去感觉,才能脱离这种绝望感,自杀是完全没有出路的出路。但这样的说法无法让我平静心安,周围的人若因痛苦而杀死自己,我总觉得很遗憾难受,因此绞尽脑汁思索,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让绝望的人注入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感。

另一方面,我想说的是,活着本身,似乎不可避免会经历各种痛苦,我怕痛,因此觉得那些能忍受痛苦、让痛苦慢慢自然消失的人,很了不起。能面对痛苦、承受痛苦,在这过程中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别人,是很值得尊敬的。我也发现,不以伤害自己生命的方式放下痛苦,这种能力是可以练习而精进,像所有的专业一样。接受自己当下的「绝望感」就是一种出路,接受有些问题就是无解,接受了就会有机会放下,而不会紧紧绑架我们。

ㄧ位心理学家的疗癒书写:我对「自杀者」有价值批判吗? Photo Credit: rebcenter-moscow@Pixabay CC0

每当听到有人自杀,或者一再选择以自残的方式来转移心理的困境与挫折,我其实很不好受,尤其当自杀者是我认识的亲人、朋友和学生时,我心会跟着痛,情绪会跟着低沉一段时间。只要与他人生命有连结、有关係,彼此的情绪是会互相传染影响的,别人苦我们也会跟着苦,别人欢喜我们也会跟着欢喜。但我是不是太急了,因为不希望看见有人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生之苦,才以激动质疑的语气,说出「有结束生命的勇气,怎会没有结束痛苦的能力?」,而引发了同学的不满,勇敢质疑掌握分数权力的老师,奋力为自杀者辩护?

仔细回顾当时出现这句话的背景,在课堂上我们一方面讨论最近发生的校园自杀事件,一方面正在阅读弗兰克的《活出意义来》。对于如何减轻想自杀者的痛苦,多数人总是不知所措,不得其门而入的无力感,或者那种被切断连结而受伤的感觉,很容易变质而成为攻击指责的情绪,对企图自杀者如火上加油,后果更糟。因此,即使是有经验的精神科医师或心理谘商师,面对有自杀倾向的人,也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那天课堂上讨论的自杀议题,碰巧与阅读的文献相关。意义治疗方法创始者弗兰克以身处纳粹集中营的经验,观察研究人如何面对痛苦以及各种不同因应困境的方式。由戈登欧伯为《活出意义来》这本书所写的代序提到:

我认同这段话,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切入点。弗兰克从在集中营经验体会到,人可以凭他个人的意志和精神,来决定他要成为什幺样的人,他说:

这几句话很触动我、鼓舞我。正面肯定承受痛苦、通过痛苦的考验,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成就,让我在心情低潮时,能练习客观平静地看着痛苦,然后痛苦就能慢慢缓和,身体再度恢复能量。原来忍受痛苦本身就是一种面对的勇气,是一种能力。弗兰克要说的其实就是接纳苦本身,如同我之前与学生讨论的「自我接纳」,不抗拒苦,苦本身就比较能忍受,也就比较不苦了,甚至可以转化昇华。而我认为这些都是可以慢慢学习与练习的能力,不仅是来自文献阅读,也是我亲身体验,我曾是容易被痛苦侵袭霸佔的人,但这些年来,我看见自己与痛苦的不平等关係正在改变中。

因此,当我说「有结束生命的勇气,怎会没有结束痛苦的能力」时,并非要批评自杀者或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而是要告诉同学,每个人都有放下痛苦,超越痛苦的能力,只要愿意去尝试。弗兰克以自己的生命经验确认,人有「内在自由」,也看见有人实现了它,即使身处集中营,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每个人的「内在自由」的程度随着个人的修练而不同,这与多数宗教所期许的人生境界是相通的,心灵自由是可以一点一滴练就,可以透过后天努力得来。

幼儿的同理能力实验

自杀让人不捨、沉重。人的生命,从孕育、诞生、成长,依赖他人的时间相当长,每一天的存活都不容易,都需要天地万物祝福才能平安地呼吸、吃饭、睡觉。当我知道周围的人有自残行为时会焦虑不安,我能感受到他们正在面临极大的痛苦,心情自然受影响,这是很难避免的「替代性创伤」。如果没有被过度不当对待,我们天生都具有这种与他人生命连结同理的能力。

在读博士班时,我曾在实验室测试十四个月大的幼儿是否有同理能力。那是结合依附理论的实验研究。我们在两三坪大的实验室正中央堆满一箱玩具,妈妈带着幼儿一起玩,三分钟后请一位陌生人进入,先安静地坐在角落,然后逐渐与小朋友一起玩,妈妈则退在一旁,让小孩适应陌生人。几分钟后研究人员轻轻敲门,暗示妈妈离开。多数小孩发现妈妈不见了会哭起来,立刻追到门边敲门大哭,这时陌生人就蹲在幼儿旁边,安慰说妈妈等一下就会回来,我们一起来玩玩具。

许多幼儿不久就能接受陌生人的安抚,止住哭泣,继续回到新奇的玩具上,专注探索玩具。这时陌生人不再继续陪幼儿玩,只静静地坐在角落地板上。两三分钟过后,陌生人假装手突然受伤,用另一只手按着受伤的手,表现出很痛苦的样子。结果,这些幼儿会停止玩玩具,惊讶地看着痛苦的陌生人,当陌生人继续痛苦地哭泣,许多小孩甚至会走近陌生人,用他们的小手去抚摸陌生人受伤的手。

我静悄悄躲在隔壁实验室录影,眼睛瞪着萤幕,看到十四个月的幼儿蹲下来忧心忡忡地看着陌生人,对这个小人儿充满敬意。

又过三分钟,妈妈回来了,幼儿开心地与妈妈拥抱相见欢,我们就判断这个幼儿与妈妈之间有安全依附关係。有些母亲患有严重忧郁症,无法回应小孩的需要,或者不当地对待小孩,例如忽略或对小孩发洩情绪,这些小孩在实验室里会特别没有安全感,只要妈妈一离开实验室就大哭大闹,无法安抚。而当妈妈回来了,又开始打妈妈,或是妈妈离开或回来与否都不在乎,对周围环境冷漠;这些幼儿的同理心测验就不显着。被爱的小孩会自然产生爱,被暴力对待的孩子,不但无多余的空间关心别人,暴力也会自然在体内滋长,暴力的对象可能是周围人物,也可能是自己。

每一个生命的死亡,几乎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周围的人,尤其因为无法忍受痛苦或感受不到生命的价值与意义而主动结束生命的人。这些人生前的痛苦将如巨大的涟漪,往外蔓延,植入很多人的心中,延展成巨大阴影。经历亲朋好友自杀身亡的人,难受的複杂情绪各有差异,例如罪恶感、不捨、分离的悲伤、被死者抛弃的愤怒、恐惧、焦虑、忧郁等等。我指导过一位研究生的论文主题是自杀遗族之生命历程,发现自杀遗族得特别努力奋战,才能不被黑暗的情绪漩涡捲入。

或许因为知道自杀引发的巨大涟漪,因为不捨死者的苦与周围相关人的苦,或者我难以忍受自己感染他人苦,彷彿自己也是受害者,使我的语气急躁又强烈,让同学觉得我在批判自杀者。关怀的心起了化学变化,听起来像是责备或攻击的语气,这是我要反省的。这也是所有助人专业者、老师、父母都要注意的,一不小心就「爱之深,责之切」,而更深层的事实是,我们无法与自己的焦虑共处,好意变了味,反成为另一个压迫者,让人更难受了。

相关书摘 ▶ㄧ位心理学家的疗癒书写:以爱或正义为名的国家暴力不会手软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好好存在:ㄧ位心理学家的疗癒书写》,启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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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淑媛(Shuyuan Wang)

想要拥有健康幸福的人生,不是仅靠运气,更大部分是必须靠着自我觉察与用心耕耘而来。很可惜,学校教育很少有课程鼓励学生研究自己、探索自己,更别谈学习怎样过好这一生。

作者在大学及研究所教授「心理卫生」多年。多数人是因为对于自我探索很有兴趣而修这门课,但也有不少人是因为自己或周围亲人心理卫生有状况,已经影响了身体健康、影响睡眠、或者体型巨大变化,他们希望能透过这门课解决当下问题。因此,作者邀请同学们认真地以自己为研究观察对象,以心理卫生这门课的现场为窗口,写下所思、所感、所学。请同学好好注意自己,倾听自己,照见自己,学习以书写做为自我探索与疗癒的途径,以及藉此增强对他人的同理与理解能力。

同学林林总总的疑惑,藉由师生之间的书写,而有了教学以外的生命对话和改变,多年下来,也意外启动了作者个人心理卫生的探索历程——回答学生的提问,也检视自己的内心。

在作者跌宕起伏的成长路和学生们的困惑里,字字句句的书写和讨论,字里行间呼应及传达了心理专业知识的论述;在每个难以忘怀或承受的生命场景里,梳理了人心和人性。每个人都会面临的外在人际情境与内在冲突,都在这本书找到呼应与共鸣。

盼望本书能协助人们重视心理卫生,有能力缝补过往无可奈何的人生破洞,也有勇气因应来自环境的不断挑战;找到属于自己安顿身心的方法,好好存在。

ㄧ位心理学家的疗癒书写:我对「自杀者」有价值批判吗? Photo Credit: 启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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